“柳叶刀·壹生时刻”是柳叶刀与《中国医学论坛报》联合打造的学术专栏。本期邀请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王拥军院士和熊云云教授，深度解锁TRACE-5研究成果；同时邀请《柳叶刀》高级执行主编Helen Frankish，从期刊角度点评研究并分享专业建议。本期活动由中国医学论坛报社副总编辑郑桂香主持，我们将主要内容分享给大家。
编辑推荐
Helen Frankish
《柳叶刀》高级执行主编
Q：在《柳叶刀》稿件评审过程中，TRACE-5研究的哪些核心优势与亮点最令编辑团队印象深刻？
Helen Frankish：TRACE-5研究样本量大、实施规范，聚焦关键病患群体。本研究的创新性令我们尤为关注，它是首项针对基底动脉闭塞性卒中患者开展的溶栓药物随机对照试验。
基底动脉闭塞性卒中虽发病率较低，但病情危重，若未及时干预，患者整体预后极差。TRACE-5研究结论极具说服力：与常规内科治疗相比，接受替奈普酶溶栓治疗的患者，发病3个月时神经功能预后显著改善，且未增加严重不良事件风险。
目前临床指南明确建议，发病24小时内、无禁忌证的此类卒中患者可接受溶栓治疗。但该推荐意见以往仅依托专家共识制定，缺乏作为循证“金标准”的随机对照研究证据；而本项试验首次填补了这一随机对照研究证据的空白。
Q：结合《柳叶刀》神经科学方向稿件的审稿经验，中外神经病学临床研究普遍存在哪些共性难题？针对这些挑战，您有哪些建议？
Helen Frankish：第一，开展人体临床试验，必须要有扎实的临床前研究数据作为支撑。无论是中国还是其他国家，我们常会见到大量样本量偏小、单中心开展以及试验效能不足的研究。这类试验的研究结果难以合理解读，也很难真正改变临床诊疗方案。因此，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应开展大样本、多中心（最好为国际多中心）且试验效能充足的研究，以此提升研究结果的外推性与临床转化价值。此外，也可尝试创新试验设计，例如平台试验：依托一套总体研究方案，针对同一类疾病同步开展多种干预措施的对照研究，从而加快药物与医疗器械的研发验证进度。
第二，部分临床试验存在首例患者入组前未完成正规注册的问题。所有临床试验启动前，均须在世界卫生组织认可的试验数据库完成注册，例如美国临床试验数据库、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等。
第三，从更广的层面来看，女性受试者在各类临床试验中占比不足的问题依旧普遍。以卒中研究为例，女性患者就诊时间更晚或更易在入组前因卒中死亡，进而难以纳入研究。放眼整个科研领域，女性也常会因家庭事务等原因不愿参与临床试验。对此，研究设计须更加灵活：例如推行线上评估方式，减少受试者往返研究中心的频次负担；或将试验站点设置在社区医疗机构，而非交通不便的大型三甲中心，进一步提升研究参与度。
Q：放眼全球，您认为全球神经病学领域未来最具突破潜力的重点方向有哪些？
Helen Frankish：基因疗法潜力巨大，有望改变单基因遗传病的疾病进程。目前已有多项极具前景的研究，探索基因疗法能否延缓亨廷顿舞蹈症、肌营养不良等神经系统疾病的病情进展。
在痴呆领域，众多研究正聚焦生物标志物研发，以期实现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的早期筛查；同时探索新型给药方式，助力抗淀粉样蛋白药物穿透血脑屏障。此外，多维度生活方式干预手段，有望降低高危人群的认知衰退与痴呆发病风险。
在脑卒中方向，以保护、挽救脑组织为核心的神经保护策略，联合血管内治疗、溶栓方案的协同应用，则是当下的热门研究领域。针对血管再通成功但神经功能预后不佳的患者，新型治疗手段与干预策略的临床试验，也有望进一步改善这类人群的整体预后。
着眼长远，基因治疗与细胞治疗是发展迅猛、极具价值的前沿研究方向。随着诱导多能干细胞等干细胞生物学技术的突破，以及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CAR-T）等工程化细胞疗法的迭代，各类神经系统疾病的治疗正迎来巨大潜力。肿瘤神经科学同样蕴藏重要研究机遇，以脑胶质瘤为例，该疾病目前仍缺乏有效的根治方案。
作者采访
王拥军 院士
熊云云 教授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
Q：TRACE-5研究在全球首次证实基底动脉闭塞溶栓可拓宽至24小时内安全有效。首先请分享发起这项研究的初衷是什么？
王拥军院士：本研究系全球首次将后循环梗死的静脉溶栓治疗时间窗拓展至24小时。当前临床静脉溶栓的标准治疗时间窗为4.5小时，在此时间窗内实施溶栓可获得确切疗效。然而在中国，有50%的患者无法在发病4.5小时内抵达医院，因而错失再灌注治疗机会。尽管全球各国诊疗现状存在差异，但4.5小时的时间窗限制仍是制约溶栓治疗广泛应用的关键因素，拓展治疗时间窗已成为临床亟待满足的核心需求。
TRACE-5研究基于既往TRACE-3研究结果开展。TRACE-3研究已成功将前循环梗死的溶栓治疗时间窗拓展至24小时。本次TRACE-5研究则实现后循环梗死溶栓时间窗同步拓展至24小时，至此前后循环梗死均拥有晚时间窗溶栓治疗的循证医学证据，使静脉溶栓这一关键再灌注治疗手段得以覆盖更广泛的患者群体，临床应用范围得到显著拓宽。
Q：请分享TRACE-5研究的主要结局和安全性结局。
熊云云教授：本研究在王拥军院士牵头下、联合全国66家临床中心开展，历时一年半完成452例患者入组，各分中心主要研究者均积极参与。鉴于基底动脉闭塞患者病情凶险，且多数患者就诊时已陷入昏迷，研究团队针对知情同意实施了系统化培训，在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与中国卒中学会临床研究中心项目管理团队的全力支持下实现快速入组，并顺利完成后续统计分析。
本研究主要疗效终点为90天改良兰金（Rankin）量表（mRS）0~1分的患者比例。mRS是评估卒中后功能残疾的核心指标，评分越高提示残疾越重：0分为无残疾，6分为死亡，0~1分对应患者可恢复至发病前功能状态、能够从事既往全部工作。
TRACE-5研究结果显示，替奈普酶溶栓组90天mRS0~1分比例为38%，对照组为29%，组间绝对差异接近9%。本研究采用分层随机设计，校正分层随机相关变量后，主要终点达到统计学显著阳性。
次要终点为90天mRS0~2分与mRS0~3分，两项终点最终均为中性结果。同时对整体mRS分布趋势进行分析，校正后结果为阳性，提示替奈普酶溶栓可整体改善患者的功能残疾预后。此外，对部分接受取栓治疗的患者，研究于取栓术前经数字减影血管造影（DSA）评估血管再通情况，结果显示替奈普酶溶栓组达到扩展脑梗死溶栓（eTICI）2b~3级良好血管再通的比例显著优于对照组。
安全性终点包括36小时内症状性颅内出血（sICH）、90天全因死亡率及90天mRS5~6分患者比例，上述指标在两组间均无显著统计学差异。
Q：TRACE-5研究的发表对全球脑血管病的临床诊疗实践会产生哪些影响？
王拥军院士：近年来，后循环卒中治疗领域进展最为突出的是血管内取栓治疗，但取栓治疗在全球范围内可及性仍有限，仅能覆盖少数患者。因此，TRACE-5研究将正式开启后循环静脉溶栓晚时间窗治疗的全新时代。
基于既往我国研究推动全球指南更新的经验，TRACE-5研究将率先对东亚地区产生重要影响。预计我国卒中相关指南将于今年完成关键更新，将后循环晚时间窗溶栓纳入推荐；同期国际指南或给予Ⅱa或Ⅱb类弱推荐。我们期待澳大利亚平行对照研究完成，待西方人群数据补充后，相关证据等级有望提高并获得Ⅰ类推荐。我们预期，中国及东亚地区指南将率先修订，后续欧美等西方国家指南亦将逐步跟进。
近年来，在全球脑血管病指南制定中，中国研究证据的权重与影响力持续提升。2013年至今，仅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团队便已推动27个国家、88部指南及卫生政策更新，相关影响主要集中于北美与欧洲，对亚洲地区的影响尚不及对美国的影响显著。
2026年1月发布的《2026年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早期管理指南》中，部分核心章节证据主要来自中国研究。抗血小板治疗领域，联合抗血小板方案共纳入5项证据，其中3项由北京天坛医院团队完成；溶栓治疗部分，指南首次将替奈普酶推荐优先级置于阿替普酶之前，全球纳入的5项关键研究中，2项来自天坛医院。
综上，后循环溶栓治疗领域将延续近年发展趋势，中国研究证据的权重将持续提升，中国对全球卒中指南制定的贡献也将不断扩大。
Q：在研究开展进程中，您和团队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是如何克服这些困难的？有哪些令人难忘的经历？
熊云云教授：任何创新性工作的开展均充满挑战，而正是这些挑战，更能彰显与实现自我价值。回望整个研究历程，我在研究初期确实遇到了诸多难题。所幸的是，王拥军院士始终给予我极大的信心与有力支持。
本研究课题难度较高，纳入的患者病情普遍危重，研究团队不仅须与患者及家属充分沟通临床试验相关事宜，更要突破既定4.5小时治疗时间窗，将其拓展至24小时。因此，患者及家属的接受度、各分中心主要研究者初次接触课题时的顾虑，均成为研究启动阶段的核心挑战。自课题设计到正式入组前，我们开展了系统化培训，结合既往真实世界数据开展内部初步分析以验证方案的潜在安全性，并完成了充分的学术论证。
国内多家医院率先牵头开展患者入组，从首例、第2例逐步推进。研究前期患者入组进度较为缓慢，我们也在反复思考如何让大家认可——本研究方案既充分结合了临床实践，又具有潜在的患者获益价值。因为我们开展研究的核心初衷并非发表论文，而是探索更优治疗方案并转化应用于临床，真正为患者带来获益。当完成第100例患者入组时，全体研究者的顾虑彻底消除、士气备受鼓舞，后续入组进度显著加快。这一过程虽充满挑战，却也是我回顾整个研究时的珍贵经历。END
原文载于2026年5月14日《中国医学论坛报》神经专刊，文字内容由《中国医学论坛报》韩叶整理
DOI: 10.1016/S0140-6736(25)026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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