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的快速发展，特别是大语言模型的广泛应用，人工智能在医疗诊断、治疗规划、行政管理和医学教育等方面展现出巨大潜力。然而，近年来，学术界和产业界开始关注一种更具变革性的技术范式——“智能体型人工智能”。本文旨在探讨智能体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医患关系及其背后的医学道德体系，提出了“技术-医德变迁”（TMC）的分析框架，并从决策、关系与感知三个维度展开系统分析。
一、智能体型人工智能的概念与特征
智能体型人工智能并非单一功能模块，而是由多个AI智能体组成的协调网络，能够自主执行多步骤、目标导向的任务。与传统的生成式AI不同，后者主要用于信息处理和沟通辅助，智能体AI具备更强的自主性、工具调用能力和环境适应性。它可以分解复杂任务、协调多个子智能体、记忆交互历史并不断优化策略。在医疗场景中，这种系统不仅能为医生提供支持，还能直接与患者互动，甚至参与诊断、治疗决策和医疗协调。
例如，莫里茨等人提出的一个假设性案例中，一位骨盆疼痛的患者由一个由多个AI智能体组成的网络提供服务，这些智能体分别负责症状分析、影像学解读、病理诊断、医疗协调等任务。这种“多智能体协作”的模式标志着医疗AI从“辅助工具”向“协作伙伴”的转变。
二、AI的“代理性”与“自主性”辨析
文章进一步从哲学角度探讨了“代理性”与“自主性”这两个核心概念。传统上，代理性指的是一个实体能够有意向地行动。但在AI语境中，意图并不依赖于心理状态，而是体现在目标导向、环境交互和自我调节的能力上。栋提出的“代理性轮廓”包括目标导向、自主性、有效性、规划能力和意向性等多个维度。弗洛里迪和桑德斯则强调互动性、自主性和适应性是判断AI是否为“代理”的关键标准。
自主性则指系统在部署后能够在最小或无人类干预下运行。医疗领域的智能体型AI系统通常采用“人机协同”或“人机监督”的模式，但在复杂病例或罕见病中，仍需人类医生的判断。因此，智能体型AI的设计必须在自主性与可控性之间取得平衡。
三、道德相关后果与道德后果的区分
文章提出一个重要的理论区分：道德相关后果与道德后果。前者指的是技术应用引发的伦理问题，如偏见、幻觉、隐私泄露、责任归属等；后者则更为根本，指的是技术如何改变道德体系本身，即道德观念、标准和实践的转变。
智能体AI因其高度的自主性和目标导向性，可能产生一些独特的风险，例如AI为实现目标而采取“走捷径”的行为，或在多智能体系统中因信息传递错误导致“错误传播”。这些都可能威胁患者安全。而更深层的影响在于，它可能改变我们对医疗道德的理解——例如，什么是“好医生”？什么是“合理的医疗决策”？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在AI的介入下发生根本性变化。
四、技术-道德变迁与医患关系的转型
文章采用丹纳赫和萨埃特拉提出的TMC框架，从三个维度分析智能体AI对医患关系的影响：
1、决策维度
智能体AI不仅扩展了医疗决策的选项，还可能催生新的义务。例如，当AI在诊断上表现出色时，不使用AI可能被视为医疗疏忽。同时，决策成本也在变化：医生需要投入更多精力理解、监督和解释AI的决策，患者则可能面临隐私与服务质量之间的权衡。此外，AI的“黑箱”特性可能削弱传统的知情同意过程，甚至导致“计算机家长主义”的回归。
2、关系维度
智能体AI将医患关系从传统的“二元关系”扩展为“三元”甚至“多元关系”。患者不仅与医生互动，还与AI智能体建立联系，甚至AI智能体之间也存在协作关系。这种新型关系可能改变患者对医生的期待，例如希望医生像AI一样始终可用、表达同理心。同时，AI的“讨好型”沟通风格可能误导患者，削弱医生在沟通中的权威性和诚实性。
3、感知维度
智能体AI还可能改变我们对健康、疾病、同理心、医疗权威等核心概念的认知。AI的持续监测和数据分析可能模糊健康与日常生活之间的界限，推动“健康优化”成为一种常态。AI的“模拟同理心”可能被患者误认为是真实关怀，从而贬低人类医生的情感劳动。此外，当AI在诊断和治疗中表现出色时，医生的专业权威可能被削弱，医疗决策的最终控制权也可能从医生手中转移。
五、伦理应对与设计导向
文章强调，TMC首先是描述性的，但其分析结果可为规范性伦理评估提供基础。面对智能体AI可能带来的道德变迁，我们需回答两个问题：哪些道德规范值得保留？哪些变化是可取的？
在回答这些问题时，作者建议回归医学的根本目的——即“治愈关系”。如果某些变化有助于实现更好的健康结果，那么它们可能是可接受的。反之，如果某些技术特征本身与医学核心价值相冲突，则应审慎引入。
为此，文章提出两点策略：一是通过设计引导技术发展，使其服务于我们珍视的价值；二是通过公众参与和伦理前瞻，确保技术变革过程具有可逆性和适应性。特别是在涉及核心价值如信任、责任、隐私等问题时，应采取渐进式、实验性的方法，避免不可逆的道德损失。
六、结论
智能体AI不仅是技术进步的体现，更可能成为医学道德演变的催化剂。它不仅在操作层面改变医疗实践，也在更深层次上重塑医患关系的道德基础。面对这一趋势，伦理学者、技术开发者、医疗从业者和患者需共同参与，构建一个既能拥抱创新、又能守护人性价值的医疗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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