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5年11月5日,德国物理学家威廉·康拉德·伦琴发现X射线。这种看不见的射线,能穿过人体软组织,在感光材料上留下影像——医学影像就这样出现了。
当时的人或许并不会意识到,这束光将如何改变人们理解身体的方式、重塑医疗服务的组织形态,乃至影响整个医疗服务体系的治理逻辑。

伦琴拍摄的著名解剖学家科力克的手的X射线照片 图源:Wellcome Collection
一、第一次跃迁:科学的微光,让人看见
1896年3月,万国公报以《光学新奇》为题,第一次向中国百姓介绍了X射线,称之为“照骨新法”,既新奇,又震撼。
1896年6月,李鸿章访德期间,因面颊残留子弹(在1895年3月24日,李鸿章在日本马关进行中日两国谈判时,被日本刺客暗枪击中左颊。伤口在左眼下一寸的位置,弹头一直未被取出。)接受X光检查,成为了中国拍X光片的第一人。他在胶片上亲眼看见铅弹镶嵌头骨上的位置,并将其称为“照骨术”。
1897年12月,点石斋画报以《宝镜新奇》为题,报道了西医柏乐文从美国引进X光机,并当场演示,引得“趋而往观者甚众”。此后,苏州、上海、北平、广州等大城市医院相继引进X光机。
进入20世纪30年代,防痨运动在全国开展。X光机成为肺结核筛查的重要工具,从而推动医疗实践从“治病”转向“预防”延伸。这束诞生于德国实验室的“神秘之光”,开始在中国城市中扩散,折射出社会转型的科学微光。
1926年,梁启超先生在北京协和医院接受了X光线造影检查。医学影像由此第一次以被社会精英公开认可、主动示范的方式,进入大家的视野。国人第一次意识到,人的身体,在不经切开、不诉诸疼痛的情况下,被“看见”。

1920年代的医用X光机 图源:文汇报
这一阶段的医学影像,解决的仍是基础问题:让医生看见。影像被胶片固定,被装订进病历。其价值,完全依附于医生个人的经验和判断。
二、第二次跃迁:医学影像第一次成为“数据”
真正的变化,始于制度。
1979年元旦,医疗改革起步。时任卫生部部长钱信忠提出:“要用经济手段管理卫生事业”。医疗活动由此被纳入可管理、可核算、可配置的系统。
20世纪80年代中期,公立医院开始推行“院长负责制”。医院在获得更多自主经营管理权力的同时,首次直面成本压力:药品、设备、人力持续在涨。据老前辈回忆,当时医院的院长们还需要主动到各地医药站,去请求药品耗材的调拨分配。
信息,开始变得重要。医院对信息管理的需求开始迅速增长。
1993年,《医院综合信息系统研究》获得国家立项支持。
1995年,中国医院信息系统(CHIS)问世。随后,医院信息管理系统(HIS)逐步铺开,用于挂号、收费、药品、床位和财务管理。
但影像信息很快成为医疗信息化的盲区。它量大、分散、难以管理,也很难统计。伴随着CT、MRI等设备普及,医学影像数量和数据量快速增长,仅靠胶片和人工管理已难以支撑医院运行,医学影像必须进入信息系统。
于是,医学影像归档与通信系统(PACS)开始进入医院。
2000年,南京军区福州总医院和企业合作,建成国内较早的全院级的医学影像系统,中国PACS建设由此从实验研究阶段进入推广应用阶段。
在当时,PACS并没有改变医生如何看片子,但它悄悄改变了影像的存在方式——影像第一次成为真正的“数据”。它可以被数字化存储、调阅、传输。同一份影像,可以被不同科室、不同地点的医生同时查看。这带来了两个非常实际的变化:一是胶片冲洗、保存和调阅的成本显著下降;二是医学影像在院内的调用效率明显提高。
在这一阶段,医学影像的价值,从单个医生的经验判断,逐渐变成多学科会诊时的共识,数字化让医生们看得更仔细。

三、第三次跃迁:跨出医院的围墙,医学影像开始“流动”
如果说前一次跃迁,是医学影像数据在医院里“站稳了脚”,那么接下来发生的,是更难的一件事:走出医院。
这一次,并不是主动的,而是被现实倒逼出来的。
2003年,非典(SARS)爆发。疫情迅速扩散,但信息却迟滞、割裂。病例信息在不同层级、不同机构间流转缓慢,导致公共卫生管理决策落后事态发展。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家迅速建立了覆盖五级的疫情网络直报系统,并加强了中央和省两级突发公共卫生应急指挥决策系统建设。这套系统证明了这样一件事:医疗信息,一旦跨机构流动,信息本身就会产生新的价值。
这成为我国区域信息化的一个重要起点。随后,国家层面开始系统推进“区域卫生信息化”建设,也为“区域影像与区域协同”的实现埋下了种子。
2004年,浙江省启动中医医院医学影像远程网络会诊建设。专家通过网络,根据患者的CT、X光片等疑难影像进行远程诊断,为异地患者提供具体诊断意见。
2005年,上海申康医院发展中心成立,“医联工程”正式启动,旨在上海38家三级甲等医院范围内,实现各医院间临床信息共享,为解决市民群众看病的难题,并推动各医院间检验、检查结果互认。
影像检查结果互认,被正式摆上桌面。
2006年2月,卫生部办公厅印发《关于医疗机构间医学检验、医学影像检查互认有关问题的通知》,国家层面首次明确提出医疗机构间检查结果互认和检验结果互认。
此后近二十年,国家级的文件反复强调互认:2009年“新医改”定方向,2010年“3521工程”打基础,政策持续加码,但现实推进始终不易。
2016年“健康中国2030”再次明确目标。此后持续近十年,大数据、云计算等技术成熟、成本下降、制度的经验积累,委办局之间的权责边界也开始清晰,检查互认迎来落地“窗口”。
2020年国家卫健委连续发文推进推进检查结果互认与资料共享,鼓励通过“资料数据库”、“云胶片”等方式实现跨机构调阅。2021年进一步明确:“各地优先选取稳定性好、高值高频的检查检验项目进行互认,形成长期有效的运行机制”。
在地方实践层面,江苏在常州试点基础上推进省域影像平台建设。患者可通过线上渠道查看影像与报告。浙江、福建省也开始在全省试点推进。上海、重庆则以城市数字化转型为契机,实现了市、区两级所有公立医疗机构互联互通互认,并取得全面覆盖率和较好互认率。检查互认从“文件要求”走向了“省域以及城市级落地”。
2022年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医保局等联合印发《医疗机构检查检验结果互认管理办法》,并进一步明确了卫健体系的医疗质量与安全的核心要求。检查检验结果互认工作进一步提速,进入高质量发展的全新阶段。
这一系列演进,本质上也是对前卫生部部长陈竺在2013年全国两会期间谈到机构改革的回应。当时他直言希望推动医保、医药、医疗“三医联动”,强调走向统筹治理。这一判断,实际上也为后来的医保数字化治理埋下伏笔。
当管理职能不再割裂,数据成为彼此共同的语言,互认就不再依赖“医生自觉”,而是被纳入一套可运行、可监督、可持续的治理体系之中。医学影像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医院,进入区域协同服务与治理的视野,承担跨机构协作与惠及群众的功用。

四、医保影像云:“中国式”的治理路径
真正具有中国特色的跃迁,发生在最近。
2024年12月1日,在南京鼓楼医院的一间诊室中,一位医生实时调阅到了一名来自贵州的患者的颈部核磁共振原始影像。这是一次跨省、实时、可验证的调阅。
这关键的一步,并不是因为技术陡然突破,而是因为医学影像数据的组织方式变了。过去很多年,影像互联互通提的很多,真正落地却很难:谁来认?谁负责?医院担心风险,医生担心责任,地方之间缺少统一的规则框架。技术可以解决“能不能传,怎么传”,却回答不了“怎么办”。
在这样的背景下,医保影像云,它把“医学影像数据共享”从医院间的协作,拉进了多部门协同治理体系里,并带来了四点非常实际的变化:
1.多部门协同,确立方向。医保局、卫健委等多部门联合部署检查检验结果互认共享工作,明确并完善了医保配套政策,为“医保影像云数据共享中心”等共享模式提供了顶层设计支撑。“检查互认”与“医学影像数据共享”不再只是政策倡议,而是进入制度化推进。
2.支付牵引,机制重塑。医保以支付规则为杠杆,将共享的要求写入了影像检查的“基因”。《放射检查类医疗服务项目价格立项指南》明确了实体胶片从价格项目构成中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数字影像处理上传与云存储”服务。这看似是费用结构的调整,本质上是以支付为杠杆,把处理、存储、上传、共享等要求嵌入影像检查服务链路。
3.标准与治理,同步推进。与以往“给出原则,先建系统、再补规则”的方式不同,医保影像云一开始就同步推进,医保影像云索引、索引上传试点、进一步做好医保影像云试点、索引质量控制参考指引等文件陆续出台。影像不再停留于“能不能上传”、“上报了就算”,而是被要求“构建索引、开展校验、推进质控”。这意味着从运行首日起,医保影像云就要考虑构建可治理、可演进的基础设施与服务体系。
4.地方探索,积极实践。从上海、江苏等地率先完成部署与上传数据,到常州市影像大数据赋能医保高质量发展的服务示范,济南市率先完成服务集采,再到贵州、河南等省份相继开展带量采购服务,直至全国医保影像云跨省调阅闭环运行。这一模式并非单纯自上而下的设计,而是在多地反复实践中迭代成型,也正是其可复制、可推广的生命力所在。
“这一次,区域医学影像将借医保影像云‘一张网’真正流动起来。它像一条‘数据高速公路’,当治理等规则逐步确立,过去因‘信息孤岛’形成的‘信息天堑’,将被持续打通,未来可期。”参与过国家《“医保影像云索引”方案》编制的资深专家徐辉先生这样说。
在这一刻:
患者,可以便捷查阅自身影像数据,减少重复检查;
医生,可以跨机构调阅影像,提高诊疗连续性;
医保,可以核实真实诊疗行为,提高治理透明度。
从这一刻开始,医学影像数据第一次能以“全程可溯”的方式被临床医生调阅、服务患者,也以“医保可核”的方式被纳入医保治理。它不再仅是临床能用“数据资料”,更成为一种管理对象,被制度性嵌入到医保的治理体系之中,医保也因此成为健康中国与数字中国交汇处的第一道关口。
这一关,不是技术关,而是责任关、标准关、治理关。
医保以渐进、系统的方式应对这一挑战。这个过程恰似都江堰的治水智慧:不靠蛮力拦截,而是顺势而为、用规则导流;不以一刀封堵,而是凭借精密标准实现分流;不图一时热闹,而是依托机制实现善治,让数据在规范、可控的通道中顺畅奔流。
于是,数据开“跑”,服务流“转”。各地医保的数智化治理也随之加速。
在国家医保局局长章轲强调以“智慧医保”为抓手,形成智慧医保服务新格局的部署背景下,全国各地积极推进:北京市医保中心部署“医保数智化应用”重点改革任务、广州医保局将基金监管由“事后纠正”转向“事前预防”、济南市医保中心“全力推进医保经办数字化转型,实现55项医保业务‘指尖办理’”、上海医保局通过赛事赋能创新实现“上海实践”……
一场治理马拉松已开跑,赛道主角不是人,而是医学影像和丰富的医保数据。这并不是简单的基础设施建设,而是探索一条以支付为杠杆、以共享为路径、以治理为牵引,以统一制度规则为底座,追求提质增效与基金安全,并具有可复制性的“中国式”治理新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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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卫生部长陈竺:缓解“看病难”需终结管理割裂状态》,新华网,2013-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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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国家医保局党组书记、局长章轲:着力构建智慧医保服务新格局 助力完善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国家医疗保障局网站,2025-12-26
15.《北京市医疗保险事务管理中心、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服务中心与京东集团联合签署政企协作备忘录》,北京市医疗保障局网站,2025-07-01
16.《深化改革引领医疗保障事业高质量发展 广州“十四五”医保答卷彰显惠民实效》,广州日报大洋网,2026-01-19
17.《济南市医保参保人数增至889万人》,山东商报,2026-01-07
18.《.2025全国智慧医保大赛圆满落幕 医保赋能创新发展清分结算中心(筹)在沪揭牌》,国家医疗保障局网站,2025-12-10
作者 | 伍茗
来源 | 维链通数字技术(上海)有限公司
编辑 | 符媚茹 张钟文 吴晗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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