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35岁的女性患者因“突发胸痛、咯血”急诊入院。CT肺动脉造影(CTPA)提示右肺动脉主干栓塞,血氧饱和度仅88%。更棘手的是,患者连续三天咯血量达500ml,血压一度降至80/50mmHg。
主治医生面临两难:继续抗凝可能加重出血,但停用抗凝又可能引发血栓进展。最终,团队在多学科协作下选择“权衡利弊后维持抗凝”,患者最终转危为安。
这个案例背后,藏着一个临床医生必须直面的难题:当肺栓塞合并咯血时,到底该先止血还是继续抗凝?
一、肺栓塞与咯血的“双面性”
1. 肺栓塞:血栓的“致命威胁”
肺栓塞(PTE)是由于血栓阻塞肺动脉或其分支引起的急性循环障碍。根据《2020年ESC肺栓塞诊断和管理指南》,约90%的PTE源于下肢深静脉血栓(DVT)。
危险因素:长期卧床、手术、肿瘤、口服避孕药等。
典型表现:呼吸困难、胸痛、咯血、晕厥。
死亡率:未治疗者病死率高达30%,早期诊断可降至2%~3%。
2. 咯血:出血的“警示信号”
咯血(hemoptysis)指喉部以下呼吸道出血经口腔咳出。根据《中国咯血诊治指南(2020版)》,咯血最常见的病因是肺结核(40%)和支气管扩张(30%),但肺栓塞相关咯血的发生率约为10%~15%。
机制:肺动脉高压导致肺毛细血管破裂,或血栓直接侵蚀血管壁。
风险分级:
轻度:每日咯血<100ml,无血流动力学不稳定。
中度:100~500ml,可能伴轻度低氧。
重度:>500ml,或伴有休克、意识障碍。
关键矛盾点:抗凝治疗是PTE的基石,但可能加重出血;而止血措施(如输注凝血因子、血管加压素)可能影响血栓溶解。
二、临床决策的“天平”:抗凝 vs 止血
1. 抗凝的“必要性”
循证依据: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2021年研究显示,抗凝治疗可使PTE患者30天病死率降低40%。
抗凝禁忌症:活动性出血、近期手术史、严重肝肾功能不全。
常用药物:
低分子肝素(LMWH):起效快,无需监测凝血功能。
直接口服抗凝药(DOACs):如利伐沙班、阿哌沙班,需注意肾功能。
2. 止血的“风险与机遇”
止血指征:
大咯血(>500ml/24h)或血流动力学不稳定。
凝血功能障碍(如INR>1.5、血小板<50×10⁹/L)。
止血策略:
1.局部治疗:支气管动脉栓塞术(BAE),成功率约80%~90%。
2.药物治疗:
血管加压素:收缩肺血管,但可能诱发心律失常。
氨甲环酸:抗纤溶,需警惕血栓风险。
3. 关键决策公式
是否抗凝?
若咯血量<100ml且无出血风险:继续抗凝(如LMWH)。
若咯血量>500ml或存在出血风险:暂停抗凝,优先止血(如BAE)。
若咯血量介于100~500ml:权衡利弊后选择性抗凝(如低剂量LMWH)。
三、数据说话:真实世界中的抉择
1. 抗凝与出血的“博弈”
研究数据:
一项纳入1200例PTE患者的回顾性研究发现,抗凝治疗组咯血发生率为12.3%,但未显著增加死亡率。
出血并发症:约5%的患者出现轻微出血,1%发生严重出血。
2. 止血的“利与弊”
BAE的疗效:
止血成功率:85%~95%(Chest, 2021)。
并发症:如脊髓损伤(0.5%)、肾功能损害(2%)。
药物止血的局限性:
血管加压素:仅能短期控制出血,需联合其他治疗。
氨甲环酸:可能增加血栓风险,需密切监测。
四、临床实践中的“灰色地带”
1. 病例1:轻度咯血的抗凝选择
患者:28岁女性,咯血50ml/24h,无出血风险。
处理:继续LMWH抗凝,同时监测血氧和凝血功能。
结果:3天后咯血停止,肺栓塞完全溶解。
2. 病例2:大咯血的止血优先策略
患者:45岁男性,咯血800ml/24h,血压70/40mmHg。
处理:立即停用抗凝,行BAE止血,随后恢复抗凝。
结果:出血控制,未发生血栓进展。
3. 病例3:中度咯血的权衡决策
患者:60岁男性,咯血300ml/24h,INR 1.2。
处理:低剂量LMWH抗凝,同时输注新鲜冰冻血浆(FFP)纠正凝血功能。
结果:咯血减少至100ml/24h,血栓风险可控。
五、专家共识与指南建议
2020年ESC指南:
咯血>500ml或血流动力学不稳定:暂停抗凝,优先止血。
咯血<100ml:继续抗凝,但需密切监测。
2021年ATS咯血指南:
BAE是大咯血的首选治疗,但需评估患者整体风险。
药物止血仅作为辅助手段,不可替代抗凝治疗。
六、给临床医生的“行动清单”
第一步:评估咯血严重程度
记录咯血量、血氧、血压、凝血功能(INR、血小板)。
第二步:判断抗凝风险
有无活动性出血、凝血功能障碍、近期手术史。
第三步:制定个体化方案
轻度咯血:继续抗凝(LMWH/DOACs)。
中度咯血:低剂量抗凝+止血辅助。
重度咯血:暂停抗凝,优先止血(BAE/药物)。
第四步:多学科协作
呼吸科、介入科、血液科联合决策,避免单打独斗。
肺栓塞合并咯血的治疗,本质上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双线作战”。抗凝是根治血栓的关键,止血是控制出血的底线。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只有基于证据和经验的最优解。下次遇到类似病例时,不妨问自己三个问题:
患者的咯血是“局部损伤”还是“全身性出血”?
抗凝治疗的潜在获益是否大于出血风险?
是否有其他替代方案(如BAE)能兼顾两者?
